故事
复合维生素 · 全球第一补剂
维生素从缺到够时效果明显，够了再多吃几乎没用，所以饮食正常的人吃复合维生素多半白吃。素食者、吸收差的人这类真有缺口的人才会获益。
最后更新：
先读这一段 如果你饮食大致正常，每天那颗复合维生素多半派不上用场。 不是这个 — 多维以防万一每天吃 — 在 PHS-II 试验里，多维对心血管毫无作用，总癌症只降 8%；差的从来不是几粒药，是饮食本身。
科普内容，不替代医师诊断或处方；有症状或在服药请咨询医师。
故事路径
第 1 章
补够之后为什么不再有用
Why more stops helping
如果你饮食大致正常，每天那颗复合维生素多半派不上用场。几十年的大型随机试验里，它没让健康人少得心血管病；癌症上只在一项男医生的试验里看到很小的下降。
它本来不是为没病的人设计的。缺维 C 的时候，身体里那道把胶原蛋白拧成缆绳的加工工序会停摆：缆绳拧不紧，血管壁和牙龈就失去支撑，于是牙龈渗血、旧伤口重新裂开。把维 C 补回去，这道工序重新开动，人很快好转。从没有到够用的修复，是维生素当年的全部战场。
要点在于那是一个开关，不是一个旋钮：从零补到够，身体的变化是断崖式的；从够再往上加，曲线已经平了。所以补足缺口和吃了更好是两件事，后面那些大型试验的结果，多数都能从这里读懂。
家里有小孩的话，含铁的复合维生素要锁好：如果怀疑孩子吞了含铁的药片，别在家等症状出现，立刻联系中毒急救或去急诊。
它本来不是为没病的人设计的。缺维 C 的时候，身体里那道把胶原蛋白拧成缆绳的加工工序会停摆：缆绳拧不紧，血管壁和牙龈就失去支撑，于是牙龈渗血、旧伤口重新裂开。把维 C 补回去，这道工序重新开动，人很快好转。从没有到够用的修复，是维生素当年的全部战场。
要点在于那是一个开关，不是一个旋钮：从零补到够，身体的变化是断崖式的；从够再往上加，曲线已经平了。所以补足缺口和吃了更好是两件事，后面那些大型试验的结果，多数都能从这里读懂。
家里有小孩的话，含铁的复合维生素要锁好：如果怀疑孩子吞了含铁的药片，别在家等症状出现，立刻联系中毒急救或去急诊。
机制 · 够用之后曲线为什么变平
身体处理维生素的方式，自带一个上限。 从够用往上加，效果曲线为什么会平掉？答案分成两半，而这两半的走向刚好相反。水溶性的那一半（B 族和维 C）会撞到两道闸。 第一道在小肠：每种维生素都靠自己那批转运蛋白被搬进肠壁细胞，转运蛋白的数量是有限的，一次涌进来太多，排不上队的部分就原样往下走。第二道在肾脏：血里的这些分子被肾小球滤出去之后，肾小管会把身体还用得着的那部分捞回来——捞的能力同样有上限，超过的部分直接留在尿里。所以大剂量的水溶性维生素，相当一部分是从嘴进、从尿出，中间只在血里转了几个钟头。核黄素（维生素 B2）本身是亮黄色的，吃完复合维生素尿会发黄，看到的就是它被排掉的样子——那既不说明吸收得好，也不说明全浪费了，只说明你摄入的量已经越过了身体当下的需要。
脂溶性的那一半（维 A、D、E、K）没有这两道闸。 它们不溶于水，走的是脂肪的路线：在小肠里要先被胆汁酸包成一个个极小的油滴（混合微团）才能靠岸卸货；进了肠壁细胞之后也不直接进血管，而是被打包成乳糜微粒（运脂肪的大颗粒），经淋巴绕一圈才汇入血液，最后大部分存进肝脏和脂肪组织。存得下，就排不快——这一句同时解释了两件看似无关的事：为什么脂溶性维生素能让你撑过一段没有阳光、没有青菜的日子，以及为什么长期大剂量时，最容易在体内累积到有害水平的主要是这一类。
把两半合起来看，就得到开关与旋钮的分别。一个真的有缺口的人，补进去的每一份都被立刻用掉，症状跟着改善；一个本来就够用的人，水溶性的多余部分几小时内进了马桶，脂溶性的多余部分留在了肝里。前者是在修一条断掉的线，后者只是在给一条已经通畅的线加压——而管道的流量，不由压力决定，由最窄的那一段决定。
背景 · 维生素是怎么被找出来的
单一维生素治好一种特定的缺乏病，当年是实打实的奇迹。 复合维生素这门生意，就是从这个奇迹的延长线上长出来的。故事的起点更早。1747 年，James Lind 在英国海军的 HMS Salisbury 号上做了人类最早的对照试验之一：12 个得了坏血病的水兵分成 6 组，各吃不同的东西，吃橘子和柠檬的那一组好得最快，几天后就能重新上岗。这是第一次证明食物里有某种东西能治病（但他没分离出维 C，那要等到 1932 年的 Szent-Györgyi）。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几位医生和化学家一个接一个把各种维生素找了出来。1912 年，波兰化学家 Casimir Funk 给这类生命必需的微量分子起名叫维生素（vitamine），并提出：坏血病、糙皮病、脚气病、佝偻病这些病，各自都是缺了某一种这样的因子。到 1920–1940 年代，维 C、维 D、维 A、各种 B 族、维 K、维 B12 被逐一分离、定出结构，再用工业方法合成出来。
问题出在后面那一步推广：既然补一种能治一种病，那一次补齐很多种，是不是就能防住很多种慢病？从 1940 年代起，这个期望撑起了现代复合维生素行业；后来 Pauling 等人又把它推向了大剂量。
Funk 那一代人没说错——缺乏症是真的，补上就好。错的是延伸出来的那句多补一点就能少生病：这句话在后来 50 年里被一项项（RCT）反复检验，大部分没站住。回头看，它错在把曲线最左边那一段陡坡，当成了整条曲线的斜率。
背景 · 维生素的命名与食品强化
Funk 1912 年的洞察，和一个命名上的小错误：他研究的是米糠里抗脚气病的那个因子（也就是后来的维生素 B1，硫胺素）他测得这类物质含氮，属于胺类（amine）于是把生命必需的胺（vital amine）合成一个词 vitamine，用来统称这一类生命必需的有机微量分子后来发现：不是所有维生素都是胺（维 C 不是，维 D 也不是）——所以 1920 年 Drummond 提议去掉词尾的 e，变成今天的 vitamin
Funk 的另一个洞察，是把当时的饮食缺乏病（deficiency diseases）归为一类。后来各国的食品强化，就是沿着这个思路展开的，比如美国的：
碘盐（1924 年，美国密歇根州）：防甲状腺肿维 D 强化牛奶（1933 年）：防佝偻病强化面粉（1941 年）：加铁、烟酸、硫胺素、核黄素，防脚气病、糙皮病和缺铁性贫血叶酸强化谷物（1998 年）：防神经管缺陷（NTD）
这常被列为 20 世纪公共卫生最成功的做法之一：用极小的成本，在发达国家几乎消灭了经典的缺乏症。
但强化食品加上充足的饮食让缺乏症几乎绝迹，也意味着：21 世纪发达国家的普通成年人吃复合维生素，能指望的好处本来就很有限。这是后来那些大型试验看不到效果的原因之一——当大多数人血里的营养素已经在够用的范围，再加一点不会让他们更健康。
第 2 章
瓶子里到底是什么
What's actually in the bottle
把一粒复合维生素倒在手心，你看到的是一颗药片；对你的小肠来说，那是几十种营养素在同一分钟挤进同一段肠道。
麻烦就在挤这个字上。铁、锌、铜、锰都是带两个正电荷的金属离子，进肠壁细胞时有一部分走相同或相近的通道，彼此会抢。同时到达时，谁的浓度高谁先占住门口，剩下的原样滑过去、随粪便离开。钙走的是另一条路，但它一多，铁和锌照样被压下去。
所以瓶子里的矿物质常常只给到推荐量的几分之一：一半原因是装不下（真按推荐量放，药片会大到吞不下），另一半就是这种争抢——剂量堆得越高，门口挤得越凶。装在一起吃，和分开吃，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麻烦就在挤这个字上。铁、锌、铜、锰都是带两个正电荷的金属离子，进肠壁细胞时有一部分走相同或相近的通道，彼此会抢。同时到达时，谁的浓度高谁先占住门口，剩下的原样滑过去、随粪便离开。钙走的是另一条路，但它一多，铁和锌照样被压下去。
所以瓶子里的矿物质常常只给到推荐量的几分之一：一半原因是装不下（真按推荐量放，药片会大到吞不下），另一半就是这种争抢——剂量堆得越高，门口挤得越凶。装在一起吃，和分开吃，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机制 · 同一片里谁在抢谁
几种金属争抢同一段入口，是复合维生素最被低估的设计难题。小肠上皮细胞面向肠腔的那一侧，有一个叫二价金属转运体（DMT1） 的蛋白，负责把带两个正电荷的金属离子搬进细胞。铁（二价形式）、锰、钴等都能被它认出来——认得越杂，就越容易堵车。你把这几样一起吞下去，它们在同一段肠腔里同时溶解、同时到达同一个门口，谁的浓度高谁被搬进去的次数就多，其余的继续往下走，最后随粪便离开。锌和铜各有自己的主要通道，但它们之间另有一种争法，见下面第一条。
这一带的争抢，解释了标签上几件看起来互相矛盾的事：
锌补高了会缺铜。 锌进入肠壁细胞后，会诱导细胞里一种叫金属硫蛋白的黏手分子；铜和它结合得比锌还紧，于是铜被黏在细胞里出不去。等这个肠壁细胞几天后自然脱落进肠腔，铜就跟着一起被扔掉了。长期高锌造成铜缺乏，走的正是这条路——注意这里有一个时间差：你今天多补的锌，是在几天后才把铜扣掉的。钙和铁不该同时上。 钙不走这条通道，但它在肠腔里一多，铁的吸收还是会掉。这是复合维生素把钙压得很低的原因之一，也是钙片和铁剂错开吃这条老建议的出处。维 C 和铁反而是一对。 植物性食物里的铁多是三价的，这个门搬不动；维 C 在肠腔里把它还原成二价，顺手拉住它不被别的东西沉淀掉，铁这才进得去。同一片里维 C 和铁同在，是少数真正互相帮忙的组合。茶和咖啡里的多酚、全谷里的植酸，会在肠腔里直接和金属离子抱成一团搬不动的东西，谁都进不去。这和片剂内部谁挤谁是两回事，但损失会叠加——一杯浓茶配一粒含铁的复合维生素，两种损失同时发生。
所以分开吃这条建议不是玄学。 如果你确实需要补铁，把它和含钙的那一顿或那一片错开，再配一点维 C，真正进到身体里的量会明显不同；而一颗什么都有的复合维生素，恰恰是把所有会互相干扰的东西压在了同一分钟。这也是它为什么替代不了针对性补充：不是剂量小到标签写不上，而是同片共存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样的剂量上限卡死了。
实操 · 标签上值得看的几行
一瓶典型的男士 50+ 配方，翻过来看背面，大致是这几类东西凑在一起：十三种维生素：A、C、D、E、K，加上整组 B 族（B1 到 B12）、叶酸、生物素、泛酸十到二十种矿物质：钙、镁、铁、锌、铜、锰、硒、铬、钼、碘、钾等一些额外添加物，比如叶黄素（lutein）、番茄红素（lycopene），以及标着各种护眼护心的混合配方一堆辅料：硬脂酸镁、微晶纤维素、二氧化硅、着色剂和糖衣，用来把上面这些压成一颗能吞下去的药片
剂量上有个容易被忽略的不对称。大多数维生素配到美国推荐膳食供给量（）的 100%，个别 B 族和维 D 还会超出一些。但矿物质几乎总是配得偏低——矿物质又重又占地方，真按 RDA 放进去，药片会大到吞不下，而且它们彼此还会在瓶子里起反应。所以典型的一粒里，钙常常只有 200-300 mg（不到 RDA 的三分之一），镁只有 50-100 mg（不到四分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复合维生素替代不了针对性的钙、镁补充。
标签上几个成分形式值得你瞄一眼：
叶酸多数用便宜的合成形式（folic acid）。 C677T 位点为 TT 纯合的人（这个比例随族群差别很大，NIH ODS 给的是西语裔约 25%、白人与亚洲人各约 10%、非裔美国人约 1%）把它转成活性形式的效率偏低，但这件事临床意义有限，不必为标着活性叶酸（）的版本多花钱。维 D 多数是 (cholecalciferol)，也有少数还在用效力更低的 D2（ergocalciferol）。维 K 默认是 K1 (phylloquinone)；高端品牌会换成 (menaquinone)，是好事，但不值得为它付溢价。铁在男士和 50+ 配方里通常不放——成年男性和绝经后女性通常不缺，而身体没有主动排铁的出口，多出来的只能往肝、心、胰腺里存。这里还有两条比补过头更硬的提醒：家里有小孩，含铁的瓶子必须锁起来——儿童误服成人铁剂是幼儿急性中毒致死最常见的原因之一，美国法规为此强制在所有含铁的固体剂型上印警示语。如果怀疑孩子吞了含铁的药片，别在家等症状出现，立刻联系中毒急救或去急诊。另外，遗传性血色病（最常见的是 HFE 基因的两份拷贝都有突变）的人本身就在超量吸收铁，盲补等于火上浇油，该做的是先查（ferritin）和转铁蛋白饱和度。β-胡萝卜素：有些配方用它充当一部分维 A。普通配方里的量远低于 ATBC、CARET 试验里用的量，但吸烟者不该另外吃大剂量的 β-胡萝卜素（原因在大型试验为什么失败那一章）。
最后，瓶身上那个醒目的每日参考值（Daily Value, DV）100% 其实容易误导人。DV 是给所有人用的同一个参考数，过去很长时间里还沿用着 1968 年的 RDA；它既不等于最新的营养建议，更不等于你这个人当下真正缺多少。它描述的是一个统计学上的平均人，而那个人并不存在。
nih-ods-ironnih-ods-folate
实操 · 该跟哪一餐一起吃
同一粒药片，空腹吞，和跟着一顿有油水的饭吞，进到血里的量可以差出一大截——差别全在脂溶性的那四种上。维 A、D、E、K 不溶于水。它们在肠腔里必须先被胆汁酸包成一个个极小的油滴（混合微团），才能被送到肠壁细胞表面卸货。而胆汁不是一直在排的：要你吃进脂肪、十二指肠感知到了，它才会被挤出来。空腹吞一粒复合维生素，胆汁没怎么出来，微团组不起来，这四种维生素有相当一部分只是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你付了全价，拿到的只是打了折的一部分。
水溶性的那一组正相反：B 族和维 C 溶在肠液里，靠各自的转运蛋白被搬进去，完全不需要油。它们的限制在另一头：转运蛋白一饱和，多出来的就到不了血里；已经到了血里、又超过肾小管回收能力的那部分，几小时内进尿。
这两条合起来，给出一条极少写在瓶身上的实用建议：复合维生素跟着一天里最有油水的那一餐吃。同一颗药、同样的钱、同样的剂量，只是换了个时间点，脂溶性那四种才真的到得了。
顺带说清一个常见的反向误会。 有人因为怕累积，刻意空腹吃脂溶性维生素——那只是让它吸收不进去，并不会让它更安全地被吸收。真正决定累积风险的，是你每天摄入多少，不是你什么时候吞。要控制风险就调剂量，别拿吸收率当刹车。
误区 · 天然的、贵的就更好吗
天然维生素比合成的好，是营销话术，大多数情况下不成立：维 C：抗坏血酸就是抗坏血酸——不管来自橙子还是工业合成，分子结构一样。含玫瑰果、含针叶樱桃只是营销；一颗药丸里来自玫瑰果的维 C 实际含量极少（mg 级）。维 E：这里确实有差别——d-α-生育酚（天然） 和 dl-α-生育酚（合成） 的生物活性确实不同（大约 1.4 比 1.0）但更要紧的是：食物里的维 E 是一个家族，共 8 种形式（四种生育酚加四种生育三烯酚），而补剂里通常只给其中的 α-生育酚 1 种，代表不了整个家族完整的食物（杏仁、葵花籽、菠菜）天然同时含有 α、β、γ、δ 几种生育酚和生育三烯酚，更完整维 D: （cholecalciferol）不论来自绵羊毛脂（天然）还是化学合成，临床上等效B 族：合成和天然的差别基本可以忽略
贵 = 好，也常常不对：
有独立检测显示，Costco Kirkland、Walgreens 这类便宜品牌和高端品牌在标签含量是否准确上差不多标着有机、天然、全食物的产品，价格往往高 5-10 倍，营养上的差别很小
真正值得为质量加价的几种情况：
有第三方认证（USP、NSF、ConsumerLab）：验证标签含量准确，没有重金属污染明确需要更高纯度（孕期、对某些成分特别敏感）特定形式（比如 rTG 型鱼油、甲钴胺形式的 B12），但绝大多数人用不着
药店的白牌和国际品牌，对一般使用没有明显差别——把钱花在多样化的食物上，回报更高。
第 3 章
谁真的需要，谁不需要
Who actually benefits
复合维生素没用和复合维生素救命可以同时是真的，因为这两句话说的不是同一批人。
分界线不在药片上，在你身上有没有一条真的断掉的供应线。素食者的 B12 是最干净的例子：这个分子只有细菌会造，动物把它攒在肝和肌肉里，植物里几乎为零。断供久了，包在神经纤维外面、起绝缘作用的那层髓鞘就修不回来，手脚开始发麻、走路发飘，而这种损伤补上之后未必能全部退回去。这时候吞下的那一粒，是在把一条断掉的线接回去。
线也可能断在吸收这一端：胃酸不够、小肠被手术绕过去、某种长期吃的药把某一样持续往下拉——吃进去的不少，到得了血里的不多。
而一个吃得杂、消化正常的人，线是通的。再往上加，加进去的没有地方可去。
分界线不在药片上，在你身上有没有一条真的断掉的供应线。素食者的 B12 是最干净的例子：这个分子只有细菌会造，动物把它攒在肝和肌肉里，植物里几乎为零。断供久了，包在神经纤维外面、起绝缘作用的那层髓鞘就修不回来，手脚开始发麻、走路发飘，而这种损伤补上之后未必能全部退回去。这时候吞下的那一粒，是在把一条断掉的线接回去。
线也可能断在吸收这一端：胃酸不够、小肠被手术绕过去、某种长期吃的药把某一样持续往下拉——吃进去的不少，到得了血里的不多。
而一个吃得杂、消化正常的人，线是通的。再往上加，加进去的没有地方可去。
机制 · 吸收这一端是怎么断的
吃进去 ≠ 吸收到，中间还有一整条流水线可以断。 B12 的那条线是全身最长的，拿它当例子最清楚：① 在胃里松绑：胃酸和胃蛋白酶先把 B12 从食物蛋白上撬下来。胃酸不足（老年人常见的萎缩性胃炎、长期吃抑酸药）时，这一步就撬不动。这里有个反直觉的结论：补剂里的 B12 是游离的，不需要这一步——所以同样是胃酸低的人，吃药片反而比吃肉拿到的更多。② 换护送员：胃壁细胞分泌一种叫内因子的蛋白，专门抓住 B12，一路护送。自身免疫把这些细胞打掉，就是恶性贫血；这时候口服再多也接不上，因为没有护送员——所以这种情况要走注射，绕开整条肠道。③ 在回肠末端交货：小肠最后那一段的细胞表面，有专门认内因子的受体，B12 到这里才真正进入身体。这一段被切掉或被炎症破坏（克罗恩病、部分减重手术），前两步做对了也白做。
减重手术为什么要终身补，同样看流水线断在哪：胃被缩小，胃酸和内因子都少了；十二指肠和空肠前段被绕过去，而那里恰恰是铁和钙吸收最集中的一段。这不是吃得少的问题，是路被改道的问题——所以术后要的是针对性的配方，不是货架上那种通用款，而且是终身的，因为改道不会自己长回去。
药物把营养素拉低，也各有各的位置。 抑酸药堵的是第一步；二甲双胍按目前的解释是干扰了回肠那个受体对内因子复合物的摄取，而这一步依赖钙离子；利尿剂把电解质和水溶性维生素一起从尿里冲走；抗癫痫药加快肝里的代谢酶，把维 D 拆得更快。四种药，四个完全不同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吃药的人要补维生素这句笼统的话没什么用：补哪一样，由药卡在哪一步决定。
所以要不要补问错了方向。该问的是我这条线断在哪一段：断在摄入端，换食物就够；断在吸收端，要用对形式和剂量；断在流失端，补的同时还得看能不能少漏。
临床 · 谁补了真的有用
这些人补，是在接一条断掉的线：严格素食、纯素：B12 必补（天然只存在于动物性食物）——长期缺乏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害；铁、锌、钙、维 D 和 也常需要留意。孕期与哺乳期：叶酸（folic acid 400-800 µg）从孕前吃到孕早期。它的证据从 MRC 1991 年发表在 Lancet 上的随机试验开始：在曾经怀过神经管缺陷（NTD）胎儿、再次发生风险高的女性里，孕前开始补叶酸（用的是更高的治疗剂量）让再次发生的风险降了约 72%；同一项试验里，另外七种维生素的混合物没有显示保护作用。碘（220 µg）管胎儿的脑发育；铁的需求整个孕期都在升；维 D 同时管胎儿的骨骼和母体的钙平衡。多数指南推荐的是孕期专用配方，而不是普通复合维生素——差别不只在剂量，还有一条硬禁忌：普通复合维生素和鱼肝油里的预成型维生素 A（视黄醇、视黄醇棕榈酸酯），在孕早期是公认的致畸物。一项前瞻性队列里，每天从补剂摄入预成型维 A 超过约 10 000 的孕妇，颅神经嵴来源的出生缺陷风险明显更高（Rothman 1995, NEJM；这是观察到的关联）。β-胡萝卜素没有这个问题：它在肠壁细胞里按需转成维 A，转多少由身体的需要决定，用不着的部分就不转。所以孕期配方要么把维 A 换成 β-胡萝卜素，要么把预成型的那部分压得很低——货架上那瓶男士全效和一勺鱼肝油，恰恰是这条线最容易被踩到的地方。孕期以外也有上限：成人每天预成型维 A 的是 3000 µg ，长期超过可能伤肝、增加骨折风险。减重手术后（胃旁路、袖状胃切除）：长期吸收障碍（B12、铁、钙、维 D 等），终身需要术后专用配方。老年人（75+）：萎缩性胃炎加上抑酸药（）让 B12 吸收下降（60 岁以上的人里约有 15-20% 是这样）；皮肤合成维 D 的效率也在下降；再加上饭量本身变小。认知不是这条 B12 缺口的延长线。 近十年拿复合维生素测认知的大型试验是 COSMOS-Mind (Baker 2023)：平均 73 岁，三年里用电话测评，总体认知 z 分差 0.07。这个数的细节在大型试验为什么失败那一章——效应小，是预先指定的次要终点，不是痴呆的发病率。不要把它读成老人都该吃一粒防糊涂。慢性病与长期用药：长期吃 PPI 会拉低 B12、钙、镁；长期吃二甲双胍会拉低 B12（服药超过 5 年的人里约 10-30%）；利尿剂冲走钾、镁、维生素 B1；抗癫痫药拉低维 D、叶酸、钙；化疗、放疗和长期用类固醇，则需要全面的营养支持。严重的饮食限制、食物过敏、进食障碍：极低热量的饮食会同时打出好几个微量营养素的缺口。
这些人不需要：
吃得多样、消化正常的健康成年人（大致就是美国膳食指南 MyPlate 那种吃法）。每天一粒复合维生素，能让健康人活得更久、少得慢病、或者更有精力吗？大型随机试验主要检验的是心血管和癌症这两条，结论是看不到有临床意义的获益：在 PHS-II 这项男医生试验里，心血管事件没有差别；癌症这边最接近阳性的，是同一项试验里总癌症那个很小的 8% 下降（两者都在大型试验为什么失败那一章）。认知是近十年另开的一条：COSMOS-Mind 拿到了一个小的阳性次要终点，没有把心血管或癌症翻成阳性，也没有证明能防痴呆。更有精力这一类说法则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些试验的终点——它没有被推翻，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被认真检验过。
这张名单有一个共同点，值得停一秒：上半部分的每一条，你都能指出断在哪里——没有来源、吸收被绕过、被药拖低、摄入太少。下半部分之所以没有获益，不是因为营养不重要，而是因为线是通的，找不到那个断点。
rothman-vitamina-1995nih-ods-vitamin-amrc-1991-folate-ntd
临床 · 美国预防工作组怎么说
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USPSTF）2022 年的建议，依据的是一份整合了 84 项研究（N > 700 000）的证据报告。这 84 项以为主，但不全是：为了评估严重的害处，报告还纳入了观察性的队列研究。对象是社区里的一般成年人（不含孕妇、哺乳期女性和已诊断营养缺乏的人）：
复合维生素（含矿物质）用来预防心血管病和癌症：给的是 I 声明，也就是证据不足，无法判断利弊——既没证据说它能防，也没证据说它有害。β-胡萝卜素用来预防心血管病或癌症：USPSTF 给的是 D 级推荐，建议不要用——它有中等把握认为害处大于好处（吸烟者的肺癌风险在 ATBC、CARET 里升高）。维 E 用来预防心血管病或癌症：USPSTF 同样给了 D 级推荐，建议不要用——有中等把握认为它没有净获益（SELECT 延长随访里，单吃维 E 的人前列腺癌还升高了）。
这里的 I 和 D 是 USPSTF 自己的分级：I 说的是证据够不够下结论，D 说的是有把握认为不该用。
也就是说：这个美国的预防医学机构不推荐健康人用复合维生素来预防慢病，并且明确反对用 β-胡萝卜素和维 E 来预防。
和商业宣传的反差：
全球复合维生素年销售额在 $50 B 以上美国约 1/3 的成年人、约 50% 的老年人在吃复合维生素背后是保险型补充的心理：反正没坏处但 β-胡萝卜素和维 E 的随机试验确实测到了坏处；高剂量的铁和钙也各有自己的风险
实际建议：
健康成年人：把买复合维生素的钱花在蔬菜、水果、全谷和优质蛋白上更值；多样化的饮食比任何一瓶复合维生素都强。有明确缺口的人（孕期、素食、减重手术后、长期用某些药）：选对应的配方或单项补充，而不是一瓶男士全效应付过去。为了保险而一辈子吃复合维生素：没有必要，个别情况下还可能有小害处。
第 4 章
大型试验为什么失败
Why the big trials failed
抗氧化剂听上去只可能有好处：自由基是坏东西，清掉不就更健康？大型试验反复给出相反的结果，卡点就在这个前提上——自由基不全是敌人，它也是身体正在使用的一种信号。
你的白细胞吞下细菌之后，靠的正是一阵（ROS，一类很活泼、能破坏分子的含氧分子）爆发把它烧掉；肌肉练完之后要变强，也要先收到运动产生的那阵活性氧，修复和适应的程序才会打开。按这套机制推，常年把这个信号按低，该长的可能长不起来，该杀的也杀得慢——这一步在人身上的证据还有限。
β-胡萝卜素还可能更进一步翻面。 肺是全身氧浓度最高的地方，烟雾又额外带来大量氧化压力。一种解释是：在这种环境里，高剂量的 β-胡萝卜素被氧化之后，会从接住自由基的一方变成放出自由基的一方。这可以帮助理解后面那两项吸烟者试验的结果，但在人体里没有被直接测过。
你的白细胞吞下细菌之后，靠的正是一阵（ROS，一类很活泼、能破坏分子的含氧分子）爆发把它烧掉；肌肉练完之后要变强，也要先收到运动产生的那阵活性氧，修复和适应的程序才会打开。按这套机制推，常年把这个信号按低，该长的可能长不起来，该杀的也杀得慢——这一步在人身上的证据还有限。
β-胡萝卜素还可能更进一步翻面。 肺是全身氧浓度最高的地方，烟雾又额外带来大量氧化压力。一种解释是：在这种环境里，高剂量的 β-胡萝卜素被氧化之后，会从接住自由基的一方变成放出自由基的一方。这可以帮助理解后面那两项吸烟者试验的结果，但在人体里没有被直接测过。
证据 · 五项大型试验逐个看
把过去几十年的大型维生素试验放在一起看，结论出奇地一致：对一般人群，抗氧化补剂没有拿出明确的益处，个别剂量还把风险推高了。下面逐个看数据。先说最沉重的两项，都出在吸烟者身上。芬兰的 ATBC 试验（1985-1993, NEJM 1994）把 29 133 名男性吸烟者随机分成四组：每天 β-胡萝卜素 20 mg、维 E 50 mg、两样都吃，或安慰剂，连续 5-8 年，本来指望降低肺癌和其他癌症。结果吃 β-胡萝卜素的人肺癌反而多了 18%，全因死亡高了 8%。这是吸烟者补 β-胡萝卜素反而增加癌症的第一个硬证据，把当时的主流期待整个掀翻。美国的 CARET 试验（1985-1996, NEJM 1996）在 18 314 名吸烟者、既往吸烟者和石棉接触者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方向：β-胡萝卜素 30 mg 加 retinyl palmitate（视黄醇棕榈酸酯，一种维 A）25 000 ，平均补了 4.0 年后，肺癌升 28% ( 1.28, 95% 1.04-1.57)，全因死亡升 17% (RR 1.17, 1.03-1.33)，试验比原计划提前 21 个月终止。这里的时间尺度值得停一秒：伤害不是第二年就跳出来的，而是平均四年的暴露才把这个差异攒够——剂量乘以时间，正是这一章想教的东西。机制上的一种解释是：高剂量 β-胡萝卜素在吸烟者的肺里，在（ROS）本来就很高的环境中，从抗氧化剂翻成了促氧化剂；这在人体里没有被直接测过。这之后，大剂量 β-胡萝卜素不再被推荐用来降低癌症风险，USPSTF 2022 年明确建议不要用它来预防心血管病或癌症。
维 E 单独上场也没好到哪去。HOPE 试验（NEJM 2000）给 9 541 名心血管高风险患者每天 400 IU、连续 4.5 年，主要心血管终点没有任何获益。SELECT 试验把 35 533 名男性分成四组：硒 200 µg、维 E 400 IU、两样都吃，或安慰剂，本想预防前列腺癌。它值得分两次读：2009 年首次报告时（JAMA），中位随访 5.46 年，维 E 组前列腺癌高出 13%，但没有达到显著（ 1.13, 99% CI 0.95-1.35, P=0.06），当时的结论只是没防住。坏消息在延长随访之后才落地：2011 年的更新（JAMA）报告维 E 组前列腺癌升了 17%，而且已经显著（HR 1.17, 99% CI 1.004-1.36, P=0.008）。同一批人、同一个干预，多看了几年，一个不显著的苗头长成了确定的伤害——你在别处看到的那个 17%，出处是 2011 年这一版，不是 2009 年那一篇。
最贴近普通人问题的是 PHS-II 试验——健康人长期吃复合维生素的最大型随机试验，让 14 641 名 50 岁以上的美国男医生每天吃一粒，中位随访 11.2 年。它的结果分两篇论文发表，各管一个终点，很容易被混成一篇：
癌症那一篇（JAMA 2012, Gaziano 等）：主要终点就是总癌症，结果是显著但很小的下降——降 8% (HR 0.92, 95% CI 0.86-0.998, P=0.04)；换成绝对数，是每 1000 人年 17.0 例对 18.3 例。前列腺癌是次要终点，没有变化（HR 0.98, P=0.76）。心血管那一篇（同年 JAMA, Sesso 等，同一批人）：主要心血管事件没有获益（HR 1.01）。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复合维生素在这批人身上没碰到心血管，在癌症这个主要终点上拿到了一个刚够到显著线的小幅下降。把总癌症说成次要终点，或者说成阴性，两种说法都在替读者下结论。真正的限制在别处——8% 的相对下降在绝对量上很小，而且全是男医生，能不能推到女性和年轻人身上很有限。
把这些汇总到一起的是 Bjelakovic 2013（JAMA 上一篇两页的证据摘要，概括的是同一批作者的 Cochrane 综述：78 项随机试验，共 296 707 人）。结论是抗氧化补剂没有降低全因死亡；在偏倚风险低的试验里，β-胡萝卜素和维 E 让总死亡小幅上升，维 A 的点估计也在上升一侧但没到显著，而且剂量越高越不利——三者合起来就是常说的总死亡升了 3-7%。维 C 和硒对死亡率没有影响。注意它是按抗氧化剂的种类分析的（单用或和别的营养素合用都算进去），回答的不是一粒普通复合维生素的问题——复合维生素在健康人身上的结论，要看 PHS-II 和 USPSTF 那一侧，不能从这一条推过来。
读完这一串数字，有一个方向值得留意：出事的都是单独一种、剂量远超食物能达到的水平的那几项；而剂量贴着推荐量的复合维生素本身，结论是没有明显的坏处，好处也小到要上万人随访十年才勉强量得出来。这两句话并不矛盾——它们描述的是同一条剂量曲线上的两段：一段是平的，一段已经拐下去了。
yusuf-2000-hope
机制 · 试验为什么一次次落空
试验一次次落空，不是设计得差，而是有五种可能的机制在同一个方向上使劲。它们大多来自机制推理和观察，不是每一条都被直接测过。① 抗氧化悖论——把信号当成了噪音。 在试管里，维 E 和胡萝卜素确实能中和自由基，所以按理应该能延缓衰老、减少癌症。在身体里，自由基也是干活的信号：运动时肌肉产生的那阵，是启动下次要更强这套适应程序的开关之一；而细胞感到氧化压力时，会松开一个叫 NRF2 的开关，让细胞自己去生产谷胱甘肽等一整套内源抗氧化系统。按这套解释，你从外面灌进大剂量抗氧化剂、把信号提前抹平，这套内源系统就收到不用开工的指令。净效果可能是：外源的补上去了，自产的关下来了，总量变化不大，而依赖信号的那两件事（训练适应、杀菌）反倒被削弱。
② 食物矩阵拆不开。 一根胡萝卜里同时有 β-胡萝卜素、α-胡萝卜素、番茄红素、叶黄素、维 C、纤维、钾和几百种活性物。它们在肠道里是一起工作的：有的互相护着不被氧化，有的靠纤维被慢慢释放，有的要另一样在场才能被吸收。把其中一样单独拎出来做成药片，你拿到的不是浓缩版的胡萝卜，而是一个自然界从来没出现过的组合。
③ 高剂量不是更好，是换了一段曲线。 几乎每种微量营养素的效应都是 U 型的：太少有害，够用最好，太多又重新有害。食物天然把剂量卡在中段——你很难靠吃胡萝卜吃到 ATBC 那种血里浓度。而试验为了看得出效果，普遍用药理剂量，一脚踩到曲线的右半边，于是量到的是毒性，而不是营养。
④ 已经够用的人，加不上去。 大型试验招的多是发达国家的普通人，血里的营养素本来就在够用区。从缺到够那一段收益很大，从够到更多那一段曲线是平的——这正是补够之后为什么不再有用那一章讲的开关与旋钮，只不过这一次是几十万人一起把它验证了一遍。
⑤ 健康使用者效应。 在观察性研究里，吃补剂的人往往活得更久，但吃补剂的人通常也更爱运动、更常吃菜、更早体检。随机分组把这层混淆打掉之后，剩下的效果就消失了——那些吃补剂的人更健康的旧结论，记录的是习惯，不是药片。
五条合起来，给你一件可以带走的判断工具：一个补剂声称能给你好处时，先分清它假设的是你缺，还是多多益善。前者可以验证（抽血看一眼就知道），后者在这五十年的试验里几乎从没兑现过。
证据 · 认知那项阳性结果有多大
近十年里，复合维生素在大型试验里拿到的统计显著阳性结果，测的不是心梗，也不是癌症，而是认知。COSMOS-Mind（Baker 2023，发表在 Alzheimer's & Dementia）是一项 2×2 析因、为期 3 年的实用型随机试验：可可提取物（每天 500 mg 黄烷醇）对安慰剂，同时一款商业复合维生素矿物质对安慰剂。入组 2262 位老年人，平均年龄 73 岁，60% 是女性；92% 完成了基线加至少一次年度评估。认知用电话测，把认知状态电话问卷（TICS）、词表与故事回忆、口头连线、言语流畅、数字广度等合成一个总体认知 z 分（以标准差为单位的分数）。
必须先把终点分清。主要终点是可可提取物——三年下来，总体认知的均值差 z = 0.03（95% −0.02 到 0.08; P = .28），没有效应。复合维生素是预先指定的次要终点：和安慰剂比，总体认知 z = 0.07（95% CI 0.02 到 0.12; P = .007）。作者还报告，记忆和执行功能的复合分上也看到了同方向的获益。可可和复合维生素之间的交互不显著。
0.07 个标准差过了显著线，但它是电话测评合成分上的一小步，不是防住了痴呆。这篇论文没有报告轻度认知障碍或痴呆的发病率，那是另一篇后续分析的内容。有心血管病史的人点估计更大（0.14），但那一组的区间穿过了零（−0.02 到 0.31），交互检验只是名义上的 P = .01。所以不能读成有心脏病就更该吃。
作者自己的讨论也很直接：这是大型、长期、实用型试验里，复合维生素有可能改善老年人认知的第一份证据；还需要在更多样的人群里确认，并找出机制。这批人 89% 是非西班牙裔白人。
所以这一项阳性说明的是：复合维生素并不是在每个终点上都是零。它没有说明老年人每天一粒就能防痴呆。心血管和癌症那两条，仍然要看 PHS-II 和 USPSTF——它们没有被这一篇推翻。
第 5 章
不吃它，该怎么补
What to do instead
不吃复合维生素，那吃什么？答案分两层，顺序不能反。
第一层是把断掉的线接回去。 先弄清你到底有没有缺口——抽血看一眼，缺哪一样补哪一样，补到够就停。一个具体的缺口对上一个针对性的补充，这是补剂被反复验证过的主要用法。
第二层是把整条线加宽，而这一层药片做不到。 一根胡萝卜、一条鱼、一把坚果里，几十上百种成分是绑在一起进到你肠道的：有的护着彼此不被氧化，有的靠纤维被慢慢放出来，剂量天然被限制在身体几十万年里见惯了的范围里。药片能做的只是把其中一样单独拎出来、放大到食物永远达不到的量——那正是大型试验里出事的地方。
所以把买复合维生素的钱拿去买菜不是抠门，是把钱放回真正起作用的那一层。
第一层是把断掉的线接回去。 先弄清你到底有没有缺口——抽血看一眼，缺哪一样补哪一样，补到够就停。一个具体的缺口对上一个针对性的补充，这是补剂被反复验证过的主要用法。
第二层是把整条线加宽，而这一层药片做不到。 一根胡萝卜、一条鱼、一把坚果里，几十上百种成分是绑在一起进到你肠道的：有的护着彼此不被氧化，有的靠纤维被慢慢放出来，剂量天然被限制在身体几十万年里见惯了的范围里。药片能做的只是把其中一样单独拎出来、放大到食物永远达不到的量——那正是大型试验里出事的地方。
所以把买复合维生素的钱拿去买菜不是抠门，是把钱放回真正起作用的那一层。
实操 · 有明确缺口时怎么补
只有当你能说出我缺的是哪一样、凭什么这么说时，补剂才有事可做。常见的几个指征和对应做法：维 1000-2000 /天：北方地区、室内工作、老人、深肤色、肥胖的人；抽血查 看是不是真的低（< 30 nmol/L 为缺乏，30-50 nmol/L 可能不足，≥ 50 nmol/L 对多数人已够）维 B12（素食者、萎缩性胃炎、长期吃 或二甲双胍）：1000 µg 舌下含片铁（女性、经期量大、素食者）：抽血看（ferritin; < 30 µg/L 是缺铁）钙（绝经后女性、不吃奶制品的人）：食物优先，补片 500-600 mg，配维 D。钙补片和心脏的关系有过争议：一项汇总分析看到不配维 D 的钙补片与心梗略多有关（Bolland 2010），2016 年美国骨质疏松基金会与预防心脏病学会的指南则认为，不超过上限时钙对心血管是中性的。两边合起来的稳妥做法：食物优先，一次别吃太多碘（孕期、哺乳期、不吃海产）：150-220 µgomega-3 的 和 （不吃鱼、孕期）：鱼油或藻油 250-500 mg叶酸（备孕、孕早期）：400 µg folic acid创伤恢复、重病：蛋白质、维 C、锌的短期组合
这张表和一颗什么都有的药片，差别不在种类多少。 差别在两处：每一行都是先有一个指征、才有一个剂量；而且几乎每一行的剂量，都比复合维生素里那一格高出一大截——因为复合维生素要把几十样塞进同一片，每样只能给一点点（瓶子里到底是什么那一章讲过，挤在同一片里的矿物质还会互相压）。所以想用它去补一个真实存在的缺口，通常是补不动的。
还有一条顺序常被忽略：先测再补，补完再测。抽血这个动作，把我大概缺变成我确实缺多少，也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而补到够就停这件事，是复合维生素这种一年吃到头的产品，从结构上就做不到的。
证据 · 比补剂更有把握的做法
下面这些做法的证据，都比复合维生素更直接或更一致。证据类型写在每一条里：地中海饮食：在 PREDIMED 这项随机试验里，心血管高风险的成年人吃加了橄榄油或坚果的地中海饮食，主要心血管事件比低脂对照饮食更少。糖尿病、认知和抑郁上的结果来自它的次要分析和其他较小的研究，分量更轻。DASH 饮食：多项随机试验一致显示它能降血压。每周吃到 30+ 种植物：在 American Gut Project 这个大型观察性项目里，这样吃的人肠道菌群更多样（观察到的关联，不能说明是植物种类造成的）。少吃（NOVA 分类的第 4 类）：多项队列研究里，吃得多的人全因死亡和多病共存更多（观察到的关联）。蛋白质吃够 1.0-1.6 g/kg：帮助维持肌肉，顺带更容易饱。每周 2-3 次脂肪含量高的鱼：常吃鱼的人心血管病更少（观察到的关联）；鱼油胶囊的随机试验结果则不一致。这两者证据类型不同，不能直接比强弱。
为什么整套饮食能赢过单一成分？ 一半的答案是大型试验为什么失败那一章讲的食物矩阵：成分是绑在一起被吸收的，拆开就不是原来那件事。另一半答案几乎从不被提起，叫替换效应——你多吃一份蔬菜，通常就少吃了一份别的东西。药片只会做加法，而饮食同时做加法和减法；在慢性病上，减掉的那一项往往比加上的那一项更值钱。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被误读的现象：为什么多吃蔬菜在队列研究里看起来效果那么好，而补蔬菜里的维生素在随机试验里效果是零。两者的差别不只是矩阵，还有那份蔬菜挤掉的东西——而药片不挤掉任何东西，它只是又加了一样。
estruch-2018-predimedbolland-2010-bmj-calcium-mikopecky-2016-calcium-cvd-guideline
误区 · 哪些产品不用买
几类反复出现在广告里、却拿不出对应证据的产品：头发、指甲、皮肤配方：主要卖点是大剂量生物素。它最确定的作用，其实是干扰一批常用的化验项目（包括甲状腺功能和心肌损伤标志物），让结果假高或假低；对头发指甲本身，在不缺生物素的人身上看不到获益。抗衰老的 、：动物数据漂亮，人的数据很薄，价格很贵。全食物复合维生素：是营销词。价格往往是合成配方的 5-10 倍，实测的维生素含量差不多，甚至更低。护毛细血管、排毒、增强免疫这一类复方：名字都很动人，拿不出一项。
认出它们有一个通用办法：看它承诺的是一个可以测量的缺口被补上，还是一种说不清怎么验证的更好状态。前者你可以抽血证实或证伪；后者永远不会有让你失望的那一天——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给出可以失败的条件。一个连没效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的承诺，也就没法说有效。
背景 · 为什么很多人还是天天吃
试验一次次落空，为什么很多人还是每天吞那一粒？ 这一层不是营养学问题，但它决定了前面所有证据到底有没有用。保险型思维。 心里那句话是反正没坏处，万一有用呢——行为经济学把这类倾向叫作模糊厌恶：面对一个说不清概率的坏结果（心梗、癌症），人愿意为任何看起来能降低它的动作付钱，而且不太追问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作用。它便宜，每天只花三秒，于是很容易一直做下去。
做了点什么的安慰。 吞下那一粒的瞬间，你确实获得了我在管理自己的健康这个感觉；和真的改饮食、真的出门走路相比，它的成本几乎为零。副作用也正在这里：一项心理学实验（Chiou 2011）发现，以为自己刚吃了补剂的人，随后更可能选择不那么健康的行为——反正我吃了维生素了。一个低成本的替代动作，可能把那个高成本的真动作挤掉了。
六十多年的广告，加上一个法律漏洞。 美国 1994 年的 DSHEA 法案把膳食补充剂放在药品监管之外，上市前不需要证明有效。于是支持骨骼健康这类结构与功能声明可以随便写，而它和预防骨质疏松在法律上完全是两回事——只是消费者听起来一样。60+ 年的充满活力、头发亮泽、提升免疫，就是这么一层层积累起来的。
沉没成本。 常见的顾虑是：已经吃了 5 年，停了万一身体坏了呢？但身体不会因为停掉复合维生素突然变坏——那份保护从头到尾没有被证明存在过，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真实的成本有四项：钱（美国人均每年在补剂上花掉 ~ $370）；行为替代（满足于做了点什么，于是不做真正的改变）；罕见但真实的伤害（β-胡萝卜素、维 E、高剂量的铁和钙）；以及最贵的一项——把营养这件事简化成吃药丸，而不是吃食物、过日子。
chiou-2011-supplement-licensing
参考文献 · 9
- US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 (2022). Vitamin, mineral, and multivitamin supplementation to prevent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nd cancer: recommendation statement. JAMA, 327(23), 2326–2333. 10.1001/jama.2022.8970
- Baker, L. D., Manson, J. E., Rapp, S. R., Sesso, H. D., Gaussoin, S. A., Shumaker, S. A., & Espeland, M. A. (2023). Effects of cocoa extract and a multivitamin on cognitive function: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Alzheimer's & Dementia, 19(4), 1308–1319. 10.1002/alz.12767
- The ATBC Cancer Prevention Study Group. (1994). The effect of vitamin E and beta carotene on the incidence of lung cancer and other cancers in male smokers. NEJM, 330(15), 1029–1035. 29,133 male smokers aged 50-69 in south-western Finland; alpha-tocopherol 50 mg/day, beta-carotene 20 mg/day, both, or placebo; follow-up 5-8 years. Lung cancer: alpha-tocopherol -2% (-14 to 12%), beta-carotene +18% (3 to 36%). Fewer prostate cancers with alpha-tocopherol, more deaths from haemorrhagic stroke; total mortality 8% higher with beta-carotene (abstract, PMID 8127329). 10.1056/NEJM199404143301501
- Omenn, G. S., et al. (1996). Effects of a combination of beta carotene and vitamin A on lung cancer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 (CARET). NEJM, 334(18), 1150–1155. 10.1056/NEJM199605023341802
- Gaziano, J. M., et al. (2012). Multivitamins in the prevention of cancer in men: the Physicians' Health Study II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JAMA, 308(18), 1871–1880. 10.1001/jama.2012.14641
- Sesso, H. D., Christen, W. G., Bubes, V., Smith, J. P., MacFadyen, J., Schvartz, M., Manson, J. E., Glynn, R. J., Buring, J. E., & Gaziano, J. M. (2012). Multivitamins in the prevention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in men: the Physicians' Health Study II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JAMA, 308(17), 1751-1760. 14,641 male US physicians aged 50+, median 11.2 years. A daily multivitamin had no effect on major cardiovascular events (hazard ratio 1.01, 95% CI 0.91-1.10), nor on myocardial infarction, stroke or cardiovascular mortality. 10.1001/jama.2012.14805
- Bjelakovic, G., Nikolova, D., & Gluud, C. (2013). Antioxidant supplements to prevent mortality. JAMA, 310(11), 1178–1179. 10.1001/jama.2013.277028
- Lippman, S. M., et al. (2009). Effect of selenium and vitamin E on risk of prostate cancer (SELECT):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JAMA, 301(1), 39–51. 35,533 men (African American 50 or older, others 55 or older; PSA 4 ng/mL or less) randomised to selenium 200 micrograms/day (L-selenomethionine), vitamin E 400 IU/day, both, or placebo. Median follow-up 5.46 years at the 23 October 2008 data cut. Prostate cancer HR (99% CI): vitamin E 1.13 (0.95-1.35), selenium 1.04, combination 1.05 - none significant; no other prespecified cancer end point differed. Type 2 diabetes with selenium RR 1.07 (0.94-1.22), P = .16, not significant (abstract, PMID 19066370). 10.1001/jama.2008.864
- Klein, E. A., Thompson, I. M., Tangen, C. M., Crowley, J. J., Lucia, M. S., Goodman, P. J., et al. (2011). Vitamin E and the risk of prostate cancer: the Selenium and Vitamin E Cancer Prevention Trial (SELECT). JAMA, 306(14), 1549-1556. Among 35,533 men, vitamin E 400 IU/day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prostate cancer risk (about 17% relative increase; 76 vs 65 cases per 1,000). 10.1001/jama.2011.1437